“还在琢磨你这破灯?”灵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惯有的爽朗。他刚从下界回来,仙金刀鞘上还沾着人间的烟火气——是城南铁匠铺的铁屑,混着孩童玩闹时撒的糖葫芦碎渣。他往灯台边一靠,刀鞘上的旧痕便与灵澈的灯壁裂纹遥遥相对,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里,藏着更鲜活的记忆:有次在山涧迷路,他为了追一只衔着灵草的山雀,失足摔进泥坑,灵澈和灵昀拉他上来时,三人笑成一团,泥点溅在彼此脸上,像画了幅滑稽的花脸。
灵昀正站在自己的冰莲灯前,指尖拂过冰花瓣。那花瓣是用极北玄冰所制,千年不化,此刻却在他触碰时微微舒展,露出莲心的焰光。焰光里浮着片半透明的叶子,是当年雾凇林里那株冰晶草的标本,草叶边缘还凝着点霜——那是他当年为了护这株草,用灵力冻住的,生怕被灵骁的冒失碰坏。“你看,”他侧过头,冰灯的光映在他眼底,像落了两星,“连草都记得。”
林恩灿的长明灯最是特别,兔子玉佩已与琉璃灯芯完全相融,焰心处总飘着淡淡的桂花香。他正用银簪细细拨弄灯芯,簪头的纹路是他亲手刻的,是当年镇上桂花糕铺子的幌子,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烟火气。“当年埋在桃树下的桂花酿,”他忽然笑了,声音里带着点怀念的哑,“灵骁偷喝时被酒坛砸了脚,抱着树跳了半宿,那动静,连山里的熊瞎子都被惊跑了。”
灯焰轻轻晃了晃,仿佛在应和。桂花香更浓了些,混着林恩烨那边飘来的星辰砂的清辉——他正将新磨的星辰砂填进铜灯架的凹槽里,那些被磨平的雕纹深处,忽然亮起细碎的光:是茶馆的说书人拍响醒木,唾沫星子溅到前排灵骁脸上,引得众人哄笑;是市集的小贩扯着嗓子喊“甜梨嘞”,灵昀拉着他的袖子,眼睛亮晶晶地说“想吃”。“这些声儿,”林恩烨的指尖抚过最深处的一道刻痕,那是他特意留的“孩童笑”,“比天上的仙乐好听。”
林牧的白瓷灯周围,几个陶偶正围着灯座转圈。这些陶偶是当年那群孩子的后代捏的,历经千年已生了灵智,小脸上带着和祖辈如出一辙的憨笑。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陶偶忽然停下,举起小手里的“画笔”——是根晒干的草茎,在灯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圈里是六个小人,手拉手围着一盏灯。“这是他们说的‘团圆’。”林牧轻声道,指尖碰了碰陶偶的头,陶偶便蹭了蹭他的指腹,像只撒娇的小猫。
云气忽然翻涌起来,比往常更烈,带着天道法则特有的清寒。但这次,没有谁起身戒备。灵澈的灯壁裂纹里,那些血色红梅愈发鲜艳;灵骁的刀鞘旧痕泛着暖光,将寒意挡在半尺外;灵昀的冰莲灯忽然吐出缕白雾,雾里浮起他们当年烤糊的红薯,焦香混着暖意,漫过整个定仙台。
林恩灿的桂花香气陡然变浓,竟在灯前凝成朵小小的桂花,落在林恩烨的星辰砂灯架上,星砂瞬间流转如河,将市井喧嚣的仙音送得更远;林牧的陶偶们齐齐转向风来的方向,举起草茎画的圈,圈里的小人影竟活了过来,笑着朝那股寒意摆手。
清寒在台边顿了顿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。片刻后,它悄无声息地退了,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彻底,仿佛终于明白:这些灵仙的“永恒”,从不是靠仙力筑起的高墙,而是藏在裂纹里的血、旧痕里的笑、冰莲里的暖、桂香里的甜、星砂里的闹、陶偶里的真。
这些带着体温的碎片,早已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天道的冰冷挡在外面,也将“人”字,刻进了轮回的骨血里。
灵澈望着云气散去的方向,忽然抬手,与身侧五人掌心相贴。六人的灵力在触碰的瞬间相融,顺着长明灯的灯座淌下去,在定仙台的玉石地面上,凝成朵六瓣莲——每一瓣都刻着他们的名字,刻着那些或疼或暖的瞬间,也刻着那句藏在时光里的话:
所谓永恒,不过是让人间的热,烧进永恒的光里。
焰光继续跳动,云气继续流淌,而定仙台的暖,将一直漫下去,漫过无数个千年,漫过每道需要温度的星光。
定仙台的长明灯忽然同时拔高焰光,六道暖芒刺破云海,在苍穹深处汇成一团混沌。林恩灿站在光团中央,兔子玉佩从灯芯里脱出,化作道流光钻进他眉心——那里正裂开一道竖痕,涌出的不是灵力,是足以吞噬星辰的鸿蒙之气。
“该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桂花酿的甜,也带着天道法则的沉。灵澈的琉璃灯裂纹寸寸亮起,映出他最后一眼:“记得雾凇林的冰晶草,记得孩子们的笑。”
灵骁的仙金刀忽然崩碎,化作点点星火融入光团:“别学那些冷冰冰的规矩,老子的刀痕……得带着热!”
灵昀的冰莲瞬间消融,水汽在林恩灿周身凝成雾凇,草叶上的霜花刻着他们烤糊的红薯、结霜的麦饼:“冰会化,这些不会。”
林恩烨的星辰砂灯架轰然倒塌,市井喧嚣的仙音凝成串符文,钻进林恩灿的魂魄:“记着吆喝声,记着打铁声,记着人活着的动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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