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、寒冷、恐惧和对黛玉刻骨的思念,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身心。隔壁贾珍的咒骂早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鼾声和呓语,夹杂着浓重的酒气。远处刑讯室的惨叫也停歇了,换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、死一般的沉寂。
突然,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叩击声,从身后的石墙传来。
笃…笃笃…笃…笃笃笃
这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突兀。宝玉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粗糙冰冷的石壁。不是幻觉!那叩击声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,断断续续,却又异常执着地重复着。
是谁?是狱卒?还是……隔壁的难友?宝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极其轻微地,用指节在冰冷的石壁上回应了一下。
笃。
墙那边的叩击声停顿了一瞬,随即,更加清晰、更加急促地响了起来!笃笃!笃笃笃!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确认。
宝玉的心脏狂跳起来,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,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!他几乎是扑到墙边,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,用尽全身力气,压低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,试探地唤了一声:“林……林妹妹?”
叩击声骤然停止。墙那边陷入一片死寂。
宝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难道……是错觉?是绝望中的幻听?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,一阵极其微弱、如同蚊蚋、却清晰无比地穿透厚重石壁的咳嗽声,轻轻传了过来!那咳嗽声是那样熟悉,那样揪心,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虚弱!
是黛玉!真的是她!
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,瞬间冲垮了宝玉连日来筑起的绝望堤坝!他猛地捂住嘴,堵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,泪水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他从未觉得这冰冷肮脏的墙壁如此亲切!
“林妹妹!林妹妹!是你吗?你怎么样?你还好吗?” 他语无伦次,声音压得极低,却充满了狂喜和急切的担忧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。
墙那边沉默了片刻。接着,更加清晰、更加用力、带着某种坚定意味的叩击声再次响起:笃!笃!笃!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,更像是在告诉他:我在!我还活着!
这简单的叩击,胜过千言万语。宝玉泪流满面,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石壁上,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他急切地、语无伦次地低语着:“林妹妹,别怕!别怕!我在!我在你旁边!你一定要撑住!好好吃药,别冻着……外面……外面一定会有办法的!宝姐姐她们……老太太……她们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出去!你听见了吗?一定要撑住啊!”
墙那边,回应他的,依旧是那坚定而熟悉的叩击声,笃笃笃,笃笃笃……一声声,敲在他的心上。
每一次叩击,都像注入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暖流,驱散着蚀骨的寒意和无边的绝望。虽然无法交谈,虽然隔着一堵冰冷的石墙,甚至无法确认彼此的确切位置,但这穿越黑暗与囚笼的回应,却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。
在这人间地狱般的诏狱深处,两颗饱受摧残的心,靠着这微弱的声响,紧紧贴在了一起,汲取着彼此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。
第七折 残烬犹存待星芒
查抄的狂风暴雨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。当最后一批查封的箱笼被贴上封条、装上沉重的马车拉走,当最后一名凶神恶煞的番子撤出宁荣街,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时,整个贾府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,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无声的呜咽。
昔日雕梁画栋的府邸,如今门窗洞开,如同被挖去了眼珠的骷髅;庭院里名贵的花木被践踏得七零八落;抄手游廊的朱漆剥落,露出腐朽的木芯;假山倾颓,池水污浊,漂浮着杂物和死鱼。
偌大的府邸,只剩下一些无处可去的老仆和签了死契的家生子,如惊弓之鸟般瑟缩在未被完全捣毁的下人房里,守着残存的微薄口粮,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满目疮痍的家园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、焦糊味和一种破败死亡的气息。
西角门的值房早已人去房空。女眷们在被反复盘问、登记造册后,暂时被放回各自残破的院落,但仍被严令不得离府,形同软禁。
潇湘馆内,书架倾倒,书籍散落满地,被踩踏得污秽不堪;黛玉心爱的琴被砸断了琴弦;药罐翻倒,药渣泼洒一地;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,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砖地上,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脚印。
黛玉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“送”回来时,已是心力交瘁,摇摇欲坠。紫鹃扑上来扶住她,主仆二人看着这劫后余生的“家”,相对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紫鹃强忍着悲痛,草草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,扶着黛玉坐下,又手忙脚乱地去寻还能用的炭盆和热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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