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暂存?"宝玉冷笑一声,把账册往怀里塞,"怕是以暂存的名义,把地契换成他们的印鉴吧。前儿周先生说,江南那二十亩学田,早就被他们在户部改了备案,只瞒着咱们府里。"
探春的手猛地收紧,竹篮的把手勒出红痕。她掀开篮里的布样,最底下压着张抄来的诗稿,是湘云新作的《咏雨》,其中"残荷承露泣,旧燕绕梁飞"两句被人用朱笔圈了,旁边批着"似有怨怼"四个字,笔迹与账册上的倒有几分像。
"这是从吴先生房里抄的。"探春的声音发颤,"他不仅改田庄的账,还在背地里抄咱们姐妹的诗,不知要做什么。"
宝玉想起黛玉案上的诗稿,"紫萝香里听莺啼"那句的墨汁下,似乎还藏着别的字迹,当时只当是晕染了,此刻想来,倒像是被人用淡墨改过。他拉着探春往潇湘馆走,脚步急得带起风,廊下的紫藤花瓣被卷得纷飞,像场紫色的雪。
黛玉正在窗前描绣样,绷架上绷着块素色软缎,上面绣了半只鸳鸯,另一只刚起了个头,喙边的金线闪闪发亮。见他们进来,她放下绣绷,指尖还沾着点金线的碎屑,像落了星子。
"你们瞧这个。"黛玉把绣绷转过来,鸳鸯的眼睛用的是两颗极小的珍珠,是从湘云送的耳坠上拆下来的,"刚发现,这软缎的布纹里夹着些金箔,对着光看才能瞧见。"
宝玉把布样凑到窗前,阳光透过布纹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点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他忽然想起贾政袖口的金粉,还有赵姨娘珠花上的"顺"字,这些金屑倒像是同一种东西,只是被做成了不同的模样。
"吴先生在账册里夹了张字条。"宝玉掏出那张洒金纸,"说初十在井边,想来是要去万松书院。"
黛玉的指尖在"井"字上顿了顿,忽然想起父亲的药方。"三月初十"旁边,还有行极小的字,是用朱砂写的"金符",当时只当是药引,此刻想来,倒像是某种信物。她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,忽然觉得这荣国府的天,比往日更沉了些,像要压下来似的。
第三折 蛛丝缠玉阶
荣国府的午后总有种昏昏欲睡的气息。贾政书房的窗开着半扇,风卷着石榴花的香气进来,落在摊开的《论语》上。贾政用朱笔在"其身正"三个字下画了道线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,像颗小小的黑痣。
"老爷,北静王府的人来了。"小厮在门外回话,声音压得很低,"说带了江南学田的新地契,要您过目。"
贾政放下笔,看见走进来的是王府的长史官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盒子,盒角嵌着铜锁,锁上刻着朵梅花。长史官的袖口沾着点泥,像是刚从城外回来,鞋面上还有草屑,倒像是去过田埂。
"王爷说,这地契用了双印鉴。"长史官打开盒子,里面的地契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荣国府和北静王府的两个红印,"户部那边已经备案,就算有人想换,也得两道手续。"
贾政拿起地契,指尖触到纸背的褶皱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。他忽然注意到,两个印鉴的边缘都有些模糊,倒像是盖的时候纸动了,这在王府的文书里是极少有的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地契往桌上放,余光瞥见长史官的手指在袖袋里动了动,像是攥着什么硬物。
"前儿宝丫头派人送了些新茶。"贾政忽然岔开话,给长史官倒了杯茶,"说是从苏州采的,比去年的雨前龙井更醇些。"
长史官的手顿了顿,接过茶杯时,袖口滑下去些,露出腕上的串子,是用黑色的珠子穿的,其中一颗裂了缝,里面露出点金色的粉末。贾政的目光在串子上停了片刻,想起宝玉说的金粉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。
"王爷让小的带句话。"长史官呷了口茶,"初十那天,万松书院的老井怕是要出事,让府里的人别去。"
贾政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,案上的砚台里,墨汁映出他的影子,眉头皱得像团乱麻。他想起黛玉父亲的账册,其中一本记着"井中藏金,符契为凭",当时只当是隐喻,此刻想来,倒像是真有东西藏在井里。
送走长史官,贾政往潇湘馆去。路过抄手游廊时,见几个婆子在扫地上的紫藤花,花瓣堆在青石板上,像座小小的坟。他听见她们念叨,说赵姨娘昨儿去库房领了些金箔,说是要给贾环做新衣裳上的镶边,却被邢夫人罚了,因为那些金箔是宫里赏的,寻常人不能用。
贾政的脚步顿了顿。他想起赵姨娘鬓边的珠花,那"顺"字的底座是空心的,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,晃起来时会响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金箔、金粉、金珠,倒像是同一种东西被拆成了碎片,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,等着被人凑成原样。
到了潇湘馆,见黛玉正和宝玉在廊下看风筝。那只"刘海戏金蟾"的风筝被修好了,竹骨上缠了圈金线,在阳光下闪着亮。黛玉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,风筝越飞越高,变成个小小的黑点,倒像是要钻进云里去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金陵烬未央卷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金陵烬未央卷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