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苏燕卿绣的菱角帕子。那帕子是去年初秋送的,月白色的软绸像揉皱的月光,摸在手里能漾出三分凉,苏燕卿却用绛色丝线在上面绣了对并蒂菱,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来——最细的地方比蛛丝还轻,绕着菱角打了七个转,才在蒂头收成个小小的结。阿禾记得当时指尖划过那结,线尾藏得极巧,像被湖水舔过的鹅卵石,光溜溜的摸不出痕迹。“你看这结,”苏燕卿的指尖比帕子更暖,点着蒂头的缠绕处,“解不开的。就像人和人的念想,看着是两股线,其实早缠成了一根。”
此刻阿禾蹲在菱塘边,指尖捏着颗刚摘的红菱,薄壳上还挂着湖泥,蹭在掌心凉丝丝的。她咬开一角,脆甜的汁水立刻漫开,混着点湖水的清冽,竟真尝出了帕子上的温软——原来好东西都是相通的。不管是绣在帕上的丝线,还是长在水里的菱角,只要沾了人的手温,就会藏点念想在里面。就像这菱角,分明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生冷物件,咬下去时却能觉出点暖,顺着菱肉的甜一点点渗进心里,比头顶的日光更熨帖。塘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,阿禾低头看帕子,绛色的菱角在月光色的绸子上,像两滴落在雪上的胭脂,忽然明白苏燕卿说的“缠成一根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远处的画舫上,船娘又吹起了笛。《雷峰谣》的调子本就软,像浸了水的棉线,此刻混着采菱女的《菱歌》,更像两股缠在一起的水,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笛声是竹做的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;歌声是菱养的,甜得像刚剥壳的莲子。两种声音缠缠绵绵地漫过芦苇荡,惊得躲在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,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水面,“嘀嗒”一声,成了这曲调的注脚。阿禾抬头望,雷峰塔的金影还在湖里飘,塔尖的铁马“叮铃”响着,把影子震出细碎的颤,像片落不下的晚霞;三潭的石影在浅水里晃,塔孔里漏下的光斑随着水波动,忽明忽暗的,像三个舍不得走的旧友,正对着她眨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些景哪里是景。雷峰塔的砖缝里藏着历代游人的题刻,最深处有个模糊的“念”字,是五十年前有个书生用指甲刻的,如今被青苔裹着,倒像块长了皱纹的胎记;三潭的石底裹着阿潭的凿痕,他当年为了让塔基更稳,每凿三下就往石缝里塞片菱叶,说这样能沾点水灵气;就连湖水的波里,都漾着船娘的橹声,那声音里有她今早给孩子喂奶时哼的调子,混着橹板拍水的“哗啦”声,成了独一份的韵律。原是无数个日子叠起来的暖,像蒸菱时锅盖上的白汽,看着是散的,凑在一起就成了团化不开的热。
阿禾想起“旧物藏”内室的半块旧砖,摸向了香囊里的一小块砖,砖角的缺口还带着江北黄土特有的粗粝。这砖是她离开老家时从院墙上抠下来的,带着灶间常年熏出的烟火黄,和西湖边青灰色的塔砖截然不同——老家的墙是黄土混着麦秸夯的,雨一淋就软,晴一晒就裂,这砖上的手印能留到现在,全靠她当年按完后,父亲用桐油仔细刷了三层。
她五岁换牙那阵,老家正赶上年成不好,院里的老槐树结的槐豆都被摘来煮了粥。她抱着墙根啃砖时,牙龈正肿得厉害,父亲撞见了也没骂,只笑着说:“啃吧,啃够了就不想家了。”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父亲揣着家里最后两个铜板,在镇口徘徊了半宿,终究没舍得给她买换牙时吃的软糕。
此刻砖面上的手印泛着桐油的暗光,指腹的纹路里还嵌着点黄土,像镶了层故乡的痂。三潭石塔的凿痕是青灰色的,带着水汽的润,阿潭的手腕转弯处藏着江南水匠特有的巧劲;井壁的手型是深褐色的,指节磨得发亮,一看就知是常年攥着江南的竹锄、泡着湖边的水汽。可她这砖上的手印不一样,带着黄土的干,指缝里卡着的麦秸碎还没褪尽,是江北的风一吹就起沙的质地。
这些痕迹聚在眼前时,阿禾忽然笑了。三潭的凿痕里渗着西湖的雨,井壁的手型沾着湖边的泥,而她的旧砖上,落着老家灶膛的灰。就像她此刻啃着的红菱,脆甜里是江南的水,可舌尖泛起的涩,却和老家井台上的野菱一个味——原来不同的土养出的东西,藏着的念想竟能撞个满怀。
她想起临走时,母亲把这半块砖塞进她包袱,说:“到了江南,要是觉得飘,就摸摸这砖,里面有咱家院墙的土气,能坠着你。”当时她不懂,只觉得砖沉,此刻指尖划过那三道用石子描的杠,忽然懂了——那是她当年数着“等我回来”刻下的,一道杠代表一年,如今三道杠早被岁月磨浅,可摸到砖面的凹凸,仍像摸到老家院墙上的日照轨迹,哪块砖被晒得烫,哪块砖常背阴,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
暮色漫上砖面时,阿禾把砖贴在脸颊,黄土的粗粝蹭着皮肤,竟比西湖边的青苔更亲。三潭的石影还在水里晃,阿潭的凿痕藏在暮色里,可她怀里的旧砖带着老家的体温,让这些异乡的痕迹忽然有了落脚点——就像父亲说的“土性不分南北,能扎根的就是好地方”,她这江北的砖,此刻正和江南的凿痕、井壁的手型说着同一句话:日子在哪扎根,哪就有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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