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往西斜了些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在地上写着未完的诗。亭柱的影、柳树的影、阿禾的影,都被拉成了细瘦的线,缠在井台上的竹篮边。竹篮里的菱角还在滴水,水珠顺着篮缝落在地上,晕出小小的圈,把影子的线泡得软软的。阿禾忽然想起行囊还落在画舫上,里面装着从雷峰塔石壁拓下的题刻纸,墨色里混着塔砖的土腥气;还有守室老先生塞给她的一片塔铃花干,深紫色的,闻着有股晒透的阳光味。她拍了下额头,转身往岸边走,草鞋踩在青苔上,“吱呀”一声,像谁在背后轻轻拽了她一下。
船娘见她急慌慌的样子,早摇着橹迎上来了。她的蓝布头巾上沾着片菱叶,笑起来眼角的纹比湖面的波还密:“姑娘莫急,你的蓝布包我替你收着呢。”她往舱里指了指,“就知你这性子,总爱丢三落四,方才见你掏帕子,包滑到凳底都没察觉。”画舫的舱角果然放着阿禾的行囊,蓝布包上绣的塔铃花被风吹得轻轻晃,线脚里还卡着根芦花,是早上路过芦苇荡时挂上的。阿禾打开包,拓纸的墨香混着花干的清芬漫出来,还掉出颗从老妪那里买的莲蓬,莲房裂开着,露出里面饱满的莲子,绿得像刚剥壳的翡翠。
“这时候往断桥去正好,”船娘指着远处的暮色,夕阳把湖水染成了蜜色,“晚些书坊要开讲了。”画舫往断桥驶去,木桨搅起的水纹里,能看见一群银鱼追着船尾的浪花,鳞片闪得像撒了把碎银子。路过三潭时,阿禾看见写生的老者正把画稿铺在船板上,借着最后一缕阳光细细补色。他的狼毫笔蘸着朱砂,给石塔的影子添了点暖红,像给故事抹了层胭脂;又蘸着石绿,往塔边的水里点了几笔,顿时冒出片摇曳的菱叶,仿佛下一秒就有采菱女要从叶底钻出来。
采菱女的木盆已泊在岸边,红衫子被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,压在竹筐上,衣角还沾着点湖泥。歌声收进了喉咙里,只剩几个孩童还在菱塘边捡掉落的菱角,光着脚丫踩在浅水里,“扑通”一声溅起的水花,惊得蜻蜓飞了又落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颗最大的红菱跑来,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像团小火苗:“姐姐,这个给你!娘说红菱最甜,能甜到心里头。”阿禾接过菱角,指尖触到小姑娘掌心的薄茧,那是天天采菱磨出来的,硬邦邦的,却比任何丝绒都暖。
船过芦苇荡时,芦花又落了阿禾一衣襟。白花花的像堆碎雪,沾在发间、落在肩上,她抬手拂去,却有片粘在了拓纸上,正好盖住“光绪”两个字的角落,倒像给那旧时光蒙了层纱。阿禾摸出拓纸来看,“与妻同游”的字迹在夕阳下泛着暗黄,笔画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刻字人特意用力深凿了几下,把心思都刻进了石头里。忽然想起守室老先生说的,书坊的先生最会讲这些题刻背后的故事。有回讲一对夫妻在塔下失散,三十年后老太太凭着题刻上的“同游”二字,竟在人潮里认出了满头白发的丈夫,听得满坊人抹眼泪。“那些字啊,看着是死的,经先生一张嘴,就活了。”老先生的话此刻在耳边响,阿禾忽然盼着天黑得快些,好早些听见那些字“活”过来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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