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他从墙角拖出个破旧的木箱,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玩意儿:断了弦的弹弓、缺角的木剑、还有那块被虫蛀的"明镜高悬"木牌,红布依旧盖在上面。
"每年我都偷偷回县城外的树林里,"他摸着木牌上的豁口,"远远看一眼你娘晾在院里的衣裳,就知道她还好。"
我突然想起每年清明,母亲总会往南边走半天,回来时眼睛红红的,篮子里的糕点少了一半。
"你娘总说我傻,"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,"可这世道,总得有人傻一次。"
雨停的时候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爹从包袱里拿出把刀,刀鞘还是当年那把鲨鱼皮的,只是边角磨得发亮。"这刀,该传给你了。"
我接过刀,沉甸甸的,刀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。他突然往我身后看,眼神一凛:"有人来了。"
仓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三角眼的声音穿透雨雾:"李浩,这次看你往哪儿跑!"
爹把我往货架后推:"从后窗走,去寻你娘,告诉她......我对不起她。"
我攥着刀,不肯动。他突然笑了,像当年把我架在脖子上那样爽朗:"别忘了,心里的秤得端平。"
他提着短刀冲出去时,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,藏青公服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块没褪色的碑。我从后窗跳出去,听见仓库里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,还有爹那句熟悉的话:"李家的刀,只斩该斩的人。"
三个月后,我在江南的小镇找到了母亲。她正坐在织布机前,织着匹天青色的绸布,像极了当年爹在布庄看中的那匹。
"你爹托人捎信来了,"她摸出封信,字迹有些抖,"说他在北边找到了周成,账册已经交给御史台。"
我摸着腰间的刀,突然明白爹说的秤是什么。它不在堂屋的木牌上,也不在官府的卷宗里,而在每个人心里,在该出鞘时绝不犹豫的刀光里。
那天夜里,我梦见爹站在夕阳下,腰间的刀鞘闪着光。他说:"阿禾,正义有时候穿着囚服,有时候藏在暗处,但只要心里的火不灭,总有照亮它的那天。"
窗外的月光落在刀鞘上,像泼了层清辉。我知道,该动身了。
我给母亲留了足够的银两,嘱咐她若镇上风声紧就往更南的地方走,等事了我自会寻她。母亲没多问,只是往我行囊里塞了包桂花糕,油纸包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"别学你爹硬拼,"她替我系紧腰带时,声音轻得像叹息,"有些账,得慢慢算。"
离开小镇时,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场不肯停的雪。我按着腰间的刀,一路往北,沿途总能看见官府张贴的海捕文书,上面的李浩画像添了些新伤痕,却依旧眉眼分明——想来是画工见过他,才敢把那份倔强画得如此真切。
行至扬州府时,听闻御史台果然递了弹章,弹劾枢密院三位大佬贪墨军饷,只是章奏递上去便没了下文,反倒是那位领头的御史,夜里被人打断了腿。市井间都在传,是李浩干的,说他为了脱罪,连忠臣都敢害。
我在码头的茶馆里听着这些话,指尖掐得茶盏咯咯作响。邻桌两个镖师模样的人正喝酒,其中一个说:"上周在淮安府见着个汉子,跟海捕文书上的李浩有七分像,他在客栈里救了个被地痞骚扰的妇人,手里的刀快得看不清招式。"
另一个嗤笑:"逃犯还敢管闲事?怕不是想自投罗网。"
"你不懂,"先前那人呷了口酒,"那汉子救人后,盯着墙上的海捕文书看了半晌,说了句'这画像画得太凶',眼里那股劲,倒像是盼着有人能信他。"
我放下茶钱,起身往淮安府去。官道旁的柳树抽出新芽,风吹过柳丝,像母亲当年缝补衣裳时垂下的线。路过一处破庙,见墙根坐着个瞎眼的老乞丐,面前摆着个豁口的瓷碗。我摸出块碎银递过去,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在我左手的疤痕上轻轻摩挲。
"是李家的后生?"他声音嘶哑,"你爹十年前救过我,也是在这样的破庙里,给了我半块桂花糕。"
我心里一紧:"您见过他?"
"三天前在前面的镇子上,"老乞丐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张揉烂的纸,"他让我给你带句话,说账册的副本藏在镇江码头的三号货舱,让你想法子交给新科的状元郎——那是个不怕死的读书人。"
纸上画着个简单的船锚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个"禾"字。我把纸叠好揣进怀里,又塞给老乞丐两个窝头,他却摆手:"你爹说,世道难,省着点吃。"
赶到镇江码头时,正是深夜。三号货舱锁着,铜锁上锈迹斑斑。我刚要用刀撬开,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,转身便见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盏灯笼,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"李大哥?"他拱手作揖,"家父是前户部侍郎,上月狱中过世前,让我在此等一位姓李的后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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