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对,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。
一男一女。
男孩的脸上,带着一道,早已结了疤的伤口,那眼神像一头,随时准备与人搏命的小狼。
女孩则梳着两个早已散乱的羊角辫,那双本该是灵动的大眼睛,此刻,却被饥饿与恐惧填满了。
他们不敢进来。
只是躲在门口,用一种混杂着渴望与畏惧的眼神,死死地,盯着我那口,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。
还有,我放在桌上那碟,早已干硬的,用来下茶的,便宜的芝麻饼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,从柜台之下,取出了两个,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。
我走到门口,将它们轻轻地放在了门槛之上。
然后,我转过身,回到了我的柜台之后。
不再看他们。
门口,传来一阵,压抑的,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许久,一阵,细微的,如同小老鼠偷食般的,窸窣声响起。
再一转眼。
门槛之上,那两个白面馒头,已然不见了踪影。
门口,那两个小小的身影,也同样,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之中。
第二天,同样的时辰。
那两个身影,再次,准时地出现了。
我依旧,在门槛之上放了两个馒头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
直至第七天。
当我再次,将馒头放在门槛上时。
那个,眼神像小狼般的男孩,终于鼓起了他,此生以来,最大的勇气。
他拉着那个,依旧有些胆怯的女孩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,走进了我的茶馆。
他们没有,立刻去拿馒头。
他们只是,走到了我的柜台之前。
那个男孩,抬起头,看着我,那张早已布满了皱纹的脸。
他的声音,很轻,却又,无比的认真。
“老……老爷爷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,可以,为你干活。”
“我们,不要钱。”
“只要……只要,您每日能给我们,一个馒头,就……就行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,充满了警惕,却又带着一丝,最卑微的,对“活下去”的渴望的眼睛。
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一日起。
我这间冷清的茶馆,便多了两个,最年轻的,也是最勤快的跑堂。
男孩,我叫他石头。
女孩,我叫她丫头。
他们每日,将茶馆,打扫得,干干净净。
也将那份属于孩童的,早已被这乱世消磨殆尽的生气,重新带回了这间已是暮气沉沉的小店。
茶馆的生意,渐渐地好了一些。
不再只是,那些,贩夫走卒。
一些住在左近的,无所事事的闲人,也会在午后,来我这花上五文钱,买上一碗,可以坐上一整个下午的清静。
他们坐得久了,便觉得无聊。
便会起哄,让我这个,看上去,有些来历不明的,外乡的老头子,说些新鲜的段子,解解闷。
我没有拒绝。
我将我那早已尘封了百年的记忆,如同打开一个早已落满了灰尘的百宝箱般,一点一点地翻找了出来。
我为他们说的是那东海之滨,曾有过的名为“蓬莱”的仙山。山上有仙人,餐风饮露,与日月同寿。
我为他们说的是那,西域黄沙之下,曾埋葬的名为“精绝”的魔国。国中有女王,妖艳无双,能驱使鬼神,勾人魂魄。
我为他们说的是那,朝堂之上,看似冠冕堂皇的文臣武将之间,不足为外人道的,权谋与倾轧。
也为他们说那江湖之中白衣仗剑,快意恩仇的侠客与红颜。
我的故事,新奇,有趣。
他们闻所未闻,激发了他们的好奇心与想象力。
我的声音沙哑、平淡。
却又带着一股,仿佛亲身经历过的,沧桑与真实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来我这茶馆听书的人,越来越多。
有那走南闯北的商贾。
有那卸了甲的,退伍老兵。
有那穷困潦倒的,落魄书生。
甚至还有那,提着刀,刚从外面收了保护费回来的帮派混混。
三教九流,龙蛇混杂。
都聚在了我这间,小小的茶舍之中。
每日都将这,本就不大的铺面,挤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或许,听不懂我故事之中,所蕴含的那些微言大义。
也或许转头便会将那些,关于“侠义”与“道义”的说教,忘得一干二净。
但至少。
在我说书的这一个时辰里。
他们那双本已是被这乱世折磨得只剩下了麻木与贪婪的眼睛里,会重新亮起一丝名为“好奇”与“向往”的光。
我知道。
这便是我在这场“真空之劫”中,所能做的唯一的“有为”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能去“扭转”这方天地的 “救世主”。
但我仍试图用我这一点,不属于这方凡世的“见识”,为这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人间,传递一丝文明火种与希望的说书人。
日子就这么,一天天地过去。
春去,秋来。
我是在一碗清茶的倒影里,第一次,看到了自己鬓角的,那些刺目的白发。
也是在每日清晨起身之时,感受到了那腰背之间传来的,阵阵的,属于衰老的酸痛。
我的脸上刻下了,越来越多的属于风霜的皱纹。
我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沙哑。
我那颗曾与天地同寿的不朽的道心。
正被这具日渐衰败的肉身,死死地囚禁着。
孤独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,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孤独感,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如潮水般,将我淹没。
那不是高坐于云端,俯瞰众生的神只的孤独。
而是一个承载着百年沧桑记忆的古老的灵魂,被困在一具,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的躯壳之中。
凡人的孤独。
我知道。
我留在这片人间的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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