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如同冰冷的雨滴,也落入了橡树区那方宁静的小院。卡罗尔当时正蹲在番茄架下,仔细检查着叶片背面是否有虫卵。她摘下一颗熟透的、沉甸甸的番茄,动作依旧平稳,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动作。然而,当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同寻常的集结号角声,再结合匆匆路过邻居压低嗓音的议论片段时,她的眼神瞬间变了。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骤然苏醒的锐利,如同沉睡的猎豹在猎物出现时睁开的眼睛,冰冷、精准、不带一丝情感波动。她缓缓站起身,将那颗红艳的番茄轻轻放入篮中,转身,步伐沉稳地走进屋内。
她没有冲进卧室换上尘封的战斗服,没有打开暗格取出沉重的枪械。她只是换上了一双鞋底更厚实、便于奔跑和发力的旧军靴。她走到厨房,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,取出一柄骨柄折叠刀。刀身出鞘,寒光一闪即逝,又被她灵巧地合拢,别在了后腰宽松的棉布衬衫下,完全被衣摆遮盖。她逐一检查了前后门窗的加固插销,确认无误。然后,她快步走到后院,在香草园与浆果灌木交界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蹲下,双手快速而熟练地拨开表层的浮土和伪装用的碎石,露出了下面埋藏的防水铁盒。打开,取出里面的物品:一小瓶密封的强效止血粉,几卷加压止血带,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、磨得极细的强效镇痛草药粉,还有一小卷浸过特殊树脂、坚韧异常且带有微弱麻痹效果的黑色丝线。她将这些救命之物迅速而有序地塞进随身携带的、看似普通的粗布挎包内层。整个过程安静、利落、没有丝毫多余动作,仿佛这无声的备战程序早已融入她的肌肉记忆。
她锁好院门,没有走向气氛紧张的议会大楼,也没有踏入肃杀的边防军营。她的脚步转向了“希望之家”孤儿院。她找到那位总是面带忧色的女院长,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天气:“院长,这几天我有些私事要处理,可能暂时无法过来帮忙了。孩子们…就辛苦您多费心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。院长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读懂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意味,没有多问一个字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中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支持。
接着,卡罗尔来到了索菲亚就读的社区学校。她没有惊动正在教室里专注听讲的索菲亚,只是远远地、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,深深地凝视了女儿几秒钟。那目光,复杂得难以言喻,有深沉的眷恋,有坚定的守护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属于战士的决绝。然后,她找到了索菲亚的班主任——一位同样来自山顶寨、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中年女教师。卡罗尔将她拉到安静的走廊尽头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却清晰而快速:“李老师,如果…我是说如果,城里出现任何异常的混乱,比如警报声、人群的异常跑动…请您务必第一时间,带孩子们进入地下室避难所,锁好门。索菲亚…拜托您了。”李老师看着卡罗尔平静面容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紧紧握住卡罗尔的手,郑重地、一字一句地承诺:“放心,卡罗尔。只要我在,索菲亚和孩子们,就不会有事。”
做完这一切,卡罗尔没有加入达里尔那支奔赴边境的钢铁洪流。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。但她没有再拿起锄头或水壶。她搬出了那把结实的老旧藤椅,将它放置在院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——这里既能享受到午后温暖的阳光,又能将院门、篱笆外的街道景象尽收眼底,且背靠坚固的房屋墙壁。她拿起索菲亚一件袖口脱线的校服外套,取出针线,看似专注地缝补起来。阳光在她花白的发丝和银色的针尖上跳跃。然而,她的目光却并非停留在针线上。她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雷达,每隔十几秒便会有规律地、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外的街道,扫过对面房屋的窗户,扫过远处道路的拐角。她的耳朵微微翕动,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——是寻常的马车轱辘声?是孩童的嬉闹?还是远处隐约的、不同寻常的奔跑或呼喊?她的身体看似放松地陷在藤椅里,但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、蓄势待发的状态,仿佛一张引而不发的弓。她就像一头收起利爪、在阳光下慵懒假寐的母狮,看似无害,实则全身的感官都高度警戒,牢牢守护着自己的巢穴与幼崽,警惕着任何可能从远方风暴中逸散出来、波及此地的危险涟漪。
她知道达里尔、米琼恩和莫尔的能力。边境的危机,他们会用铁与血去解决。而她卡罗尔·佩尔蒂埃的战场,就在这里,在这片橡树区边缘的方寸之地。她的宁静,从来不是怯懦的逃避,而是历经沧桑后主动选择的守护姿态。她选择守护这片小小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港湾,守护孤儿院里那些惊魂未定的脆弱心灵,守护索菲亚脸上那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,守护联邦城这刚刚建立、尚显脆弱的日常秩序。她不会主动踏入远方的风暴,但如果风暴的余波胆敢侵袭她精心守护的这片宁静,她会用行动让任何来犯者刻骨铭心地明白,这片看似平和温柔的港湾之下,蛰伏着何等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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