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可是她前天才在供销社咬牙买下的稀罕物。
她走到院门口,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,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。
永海已经背着书包等在那里了,手里还攥着他那根心爱的打牛鞭,鞭梢系着的红布条在灰白的雾气里跳跃着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火焰。
“二姐,走着!”
永海显得比永英还要兴奋,他扬手“啪”地甩了个清脆的鞭花,响声惊动了隔壁院里的黄狗,引出一阵急促的犬吠。
“我教你认字!打今儿起,路上见着的字,我一个个教你!”
他指着村口方向,“就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身上不知哪个闲汉用刀子刻了‘农业学大寨’五个大字!我头一个就教你这个!”
永英看着弟弟神气的样子,忍不住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。
冰凉的雾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,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脑门上,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被晨光镶上了边。
“好啊!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,“等我学成了,认全了字,往后你的作业,姐包了!”
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,让她几乎要跳起来。
姐弟俩一前一后踏上通往村外的小路。
晨雾浓重,带着泥土深沉的腥气和远处菜园里韭菜特有的辛香,湿漉漉地包裹着他们。
路边的枯草和尚未凋零的野草叶子上,凝结着大颗大颗晶莹的露珠,随着他们的脚步,时不时滚落下来,沾湿裤脚,那凉意像一条条细小的冰虫顺着布料往上爬。
刚走出村口不远,永海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东边天际,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:“二姐!快看!日头要拱出来了!”
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,厚重的铁灰色云层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缝隙,透出朦胧的鱼肚白,像一块被反复搓洗、褪尽颜色的粗布。
那缝隙的边缘,正被一种极其温柔、极其坚韧的橘红色光芒一点点晕染、渗透,颜色由淡转浓,如同永英兜里那块栀子花胰子融化在掌心,氤氲开一片温暖的希望。
永英微微眯起眼睛,屏住呼吸,痴痴地望着那片不断扩张、不断明亮的红晕。
胸腔里,一颗心在“怦怦”地撞击着肋骨,仿佛有什么东西,坚硬而微小。
昨天还板结如铁、寸草不生的心田深处,被这晨光和希望唤醒,正悄悄地、顽强地顶破坚硬的外壳,探出它稚嫩而勇敢的芽尖。
她不知道,就在此刻,在几里地外的公社中学空旷的操场上,朱沙华正抱着膝盖,孤零零地蜷缩在那棵老槐树下冰冷潮湿的泥地里,用一根枯枝,一遍又一遍,徒劳地写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“解”字。
她也不知道,在昊建芳那个印着红五星的书包最里层,用一块干净的红布仔细包裹着,藏着一块她特意省下来的、带着余温的玉米饼,那点微末的甜香,像一颗被层层包裹、秘不示人的少女心事。
她更不知道,昨夜在昏暗跳动的煤油灯下,她的弟弟姬永海,咬着下唇,在那本同样破旧卷边的日记本扉页上,用铅笔狠狠地、刻骨铭心地写下了一行字,那字迹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嵌入纸背:
河西的泥再深,总有能过河的船吧? 浓重的晨雾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撩开的面纱,渐渐稀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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