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渐起时,李建军告辞离开。路过废品站,他看见老板正在清点今天收的铜管,金表在暮色中一闪一闪。而三娃的板车已经消失在巷口,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里,还留着几块水泥袋碎片,像被城市遗忘的标点符号。
回到技术员宿舍,李建军把德国电阻放在台灯下。灰尘被灯光照亮,在电阻的英文标识上浮动,仿佛在诉说着被淘汰的技术往事。他想起三娃的万用表,想起春杏的笔记本,突然意识到,他们这些异乡人,就像这旧电阻一样,在城市的高速运转中被边缘化,却又带着无法替代的价值。
李建军摸了摸工牌,塑料壳里的黄土墙照片和三娃板车上的水泥袋碎片,在台灯下形成了奇妙的呼应。他知道,无论身份如何变化,他们身上都刻着抹不去的乡土印记,而这些印记,正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,赖以生存的最后支点。
几天后,李建军再次来到城中村时,三娃正在改装他的板车。他用从废品站淘来的角铁加固车斗,焊枪的火花溅在水泥袋碎片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“香港技术员说电阻值不值钱?” 三娃头也不抬,焊点的青烟模糊了他的侧脸。
“他说这是六十年代的老货,” 李建军蹲在旁边,帮着递扳手,“现在都用集成电路了,但有些老设备还离不开它。” 他看着三娃熟练地操作焊枪,突然想起自己在技术科焊接电路板的样子,同样的专注,不同的场景。“他给了五十块,说算友情价。”
三娃接过钱的手有些颤抖,五十块相当于他半个月的收入。“够给我娘寄去买半年的药了,”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,那里还放着母亲的照片,“建军,你说以后收废品会不会也需要懂技术?” 他指了指旁边一堆旧电脑,“现在都开始扔这玩意儿了,我连开关都找不到。”
李建军看着那堆废弃的电脑,外壳上落满灰尘,像一群被遗弃的钢铁巨兽。“以后会需要的,” 他想起技术科那台最新的示波器,“这些旧电器里有很多值钱的元件,只是没人教你怎么拆。” 三娃的眼睛亮了起来,就像当初在工地上,李建军教他看电路图时一样。
夕阳西下时,三娃的板车又装满了废品。李建军帮他推到巷口,看着车轮上的水泥袋碎片在余晖中闪烁。“建军,” 三娃突然停下,“你说咱算不算深圳的一部分?” 他指了指板车上的旧电阻,又指了指李建军工牌上的焊锡渍,“就算是垃圾,也是这座城市产的垃圾。”
李建军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,又看看眼前的废品站,突然觉得三娃的问题很难回答。他摸了摸工牌,照片上的黄土墙和三娃板车上的水泥袋碎片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也许他们永远成不了城市的主角,但他们的汗水和泪水,早已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。
“算,” 李建军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要我们还在这儿,就算。” 三娃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像工地上那个憨厚的陕北汉子。他挥了挥拐杖,板车轱辘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似乎多了些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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