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瑜没有理会他,而是弯腰,扶起了吓得脸色惨白的墨云,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,温声道:“没事吧?”
墨云惊魂未定,看着宁瑜,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委屈。
宁瑜转而看向吴师傅,以及周围所有关注此事的人,朗声道:“吴师傅,制墨之道,首重何物?”
吴师傅一愣,下意识答道:“自是烟料、胶法、杵工!”
“不然。”宁瑜摇头,“制墨之道,首重‘心’字。心静则烟细,心专则胶清,心诚则杵到,心正则韵生。吴师傅的墨,技艺不可谓不精,用料不可谓不贵,然为何诸位大家评其‘墨韵稍欠’?非是技艺不足,实是心已不在此道矣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清越,压过了所有嘈杂:“诸位请看,吴师傅为求速成,不惜违背古法,猛火催烟,烟质已浊;为求奇香,添加外物,已失松烟本真;为争虚名,心浮气躁,动辄对学徒打骂,如此心境,如何能制出沉静内敛、韵味悠长之墨?墨如其人,心浊则墨浊,心浮则墨浮!”
一席话,掷地有声,说得吴师傅面红耳赤,哑口无言。周围众人亦是陷入沉思。
宁瑜又指向地上那些散落的、被墨云辛苦砍来的松柴,对墨云道:“墨云,你去取些清水,一方石砚,再取一块你自己平日练习所用、最普通的烟料来。”
墨云虽不明所以,但对宁瑜极为信服,连忙照办。
东西取来,宁瑜对墨云道:“你平日如何和料制墨,便在此演示一番,不必追求奇异,只依你最熟悉、最本分的方法即可。”
墨云有些紧张,但在宁瑜鼓励的目光下,还是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,将那些普通的烟料倒入石砚,注入清水,然后拿起一块普通的墨锭,开始专注地研磨起来。
他手法并不花哨,甚至有些笨拙,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、专注。他心无旁骛,眼中只有那渐渐化开的墨汁,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这方寸砚台之中。
说来也怪,随着墨云的研磨,一股极其纯粹、醇和的松烟墨香,渐渐弥漫开来。这香气不如“玄玉凝香”浓烈,却更加自然、持久,沁人心脾,仿佛带着山林间的清气与阳光的味道。
宁瑜取过一张最普通的宣纸,递到一位评判面前:“请老先生试墨。”
那位陈老疑惑地接过纸笔,蘸取墨云研磨的墨汁,在纸上一挥而就,写下一个“静”字。
笔落纸上,墨色沉静乌亮,层次分明,笔触饱满而富有弹性,墨韵盎然,那醇和的香气与墨色相得益彰,令人心神为之一清。
“好墨!”陈老忍不住脱口赞道,“墨色沉静,韵味纯正,笔感极佳!虽无炫目之名,却有内蕴之实!此墨,方得制墨三昧!”
其他评判也纷纷上前试墨,皆是赞叹不已。与那些追求外形、香气、薄奇的作品相比,这由少年学徒以最普通材料、最本分手法研磨出的墨汁,反而更显制墨之本真,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。
全场寂静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那紧张又带着一丝自豪的少年墨云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吴师傅,心中皆是震撼。
宁瑜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诸位可见?匠心所在,非关材料贵贱,非关技艺奇巧,而在乎一念专注,一片诚心。这少年墨云,虽技艺未臻化境,然其心纯净,其意专一,故能于平凡中见真章。而若心为物役,迷失本真,纵有秘方绝技,亦不过是舍本逐末,徒具其形罢了。”
“制墨如此,造纸、雕版、乃至读书做人,何尝不是如此?翰墨雅集,所雅者,不应仅是器物之精,更应是匠人之心,文人之魂。若只重外相,追逐虚名,则‘墨韵’何在?‘匠心’何存?”
这一番话,如同暮鼓晨钟,敲响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。许多匠人面露惭色,文人亦陷入深思。
下卷
这一届的翰墨雅集,最终的结果出乎许多人意料。声势浩大的玄玉斋与云笺坊并未夺魁,那“墨魁”的荣誉,象征性地授予了那位展示古琴墨锭的老匠人,以表彰其坚守传统、沉静内敛的匠心;而“纸王”则由一家世代造纸、不求奇巧、只求纸质绵韧厚朴的作坊获得。
更令人称道的是,那位陈老代表翰林书院宣布,书院百年庆典的献礼,不选那些炫技之作,而是决定征集一批由像墨云这样,虽无名气却心怀纯粹、默默耕耘的年轻匠人制作的、充满本真韵味的文房用品。同时,书院愿意出资,资助这些有潜力的年轻匠人继续深造技艺。
这一决定,赢得了满场由衷的掌声。它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:真正的价值,在于内在的品质与精神,而非浮华的外表与喧嚣的名声。
雅集散去,墨韵城似乎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平静,但那股焦灼浮躁的暗流,却明显消退了许多。匠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与内心,讨论的话题,也更多地回到了技艺本身与传承之上。
吴师傅在雅集后,将自己关在坊中数日。再出来时,仿佛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中的戾气与浮躁却淡去了。他找到并未离开玄玉斋、依旧每日默默做着杂活的墨云,郑重地道了歉,并开始真正地将技艺倾囊相授,不再只是将其视为奴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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