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则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极为满意,他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个精心编织的“赵氏孤儿”故事:如何是松姬深明大义、李代桃僵,如何是吉良晴历尽艰辛、保全性命,如何是来岛通总忍辱负重、顾全大局……他言辞粗豪,却将这个故事讲得跌宕起伏,仿佛真有其事。
盛亲听着这荒谬绝伦的故事,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。正则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锤子,将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、带着风骚野性的“吉良晴”的影子砸得粉碎,同时又将眼前这个冰雕玉琢、高贵神秘的“吉良晴”形象,牢牢地钉进他的脑海。
『风骚……』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鄙夷,此刻只觉得无比可笑。那哪里是风骚?那分明是……是某种他无法企及、也无法理解的极致风韵!是足以让英雄霸主流连忘返、甚至付出江山代价的绝色!
正则的故事讲完了。广间内依旧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“真相”震得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那位一直沉默如玉像的“吉良晴”,却忽然动了。
她微微侧过头,那双蒙着黛青色泽、空洞又媚意天成的眸子,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,精准地定格在了长宗我部盛亲的脸上。
盛亲的呼吸骤然停止!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支无形的箭矢射中,动弹不得。
只见她抬起那只戴着精致鹿皮手笼的纤手,用指尖极其轻微地、朝着盛亲的方向,点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并不高昂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疲惫,却如同玉珠落盘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:
“那位年轻的殿下,可是土佐长宗我部家的当家,盛亲様?”
整个广间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了盛亲身上!
盛亲只觉得头皮发麻,血液再次奔涌上脸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、猛地站起身,身体绷得笔直,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紧张的恭敬语气应道:
“哈、哈伊!正是在下!长宗我部盛亲,参见……吉良夫人!”
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。那句“夫人”出口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极其荒谬的晕眩感——他竟然在向这个导致他家破人亡的“祸水”行礼?而且心中竟无多少恨意,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与……一丝受宠若惊?
“吉良晴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眸中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她微微颔首,声音依旧平稳:
“故人之子,如今也已是一表人才的栋梁了。令尊元亲公……晚年可还安泰?”
“!!!”
这句话,如同最锋利的针,精准地刺入了盛亲心底最深的伤疤!
父亲晚年那癫狂、痛苦、最终死不瞑目的模样,瞬间在他眼前闪过!一股混杂着剧痛、愤怒、羞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!
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包括角落里蜂须贺家政那骤然锐利起来的视线。
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,看这位年轻气盛的家督会如何回应这看似关切、实则残忍无比的问候。
然而,就在盛亲几乎要失控的边缘,“吉良晴”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两秒钟后。
盛亲猛地低下头,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声音的颤抖,从牙缝里挤出回答:
“劳、劳夫人挂心……先父……已于前年秋时,蒙佛祖召唤,往生极乐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几乎虚脱。额角的冷汗再次渗了出来。
“吉良晴”闻言,静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叹息了一声。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、仿佛承载了无数往事的哀伤。
“是么……元亲公,也已然故去了啊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抬起,落在盛亲脸上,那眼神似乎柔和了少许,却依旧深不见底。
“盛亲様,请近前几步说话。故人之子,妾身……想看得更真切些。”
盛亲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,又像是踩在云端。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如同无数根灼热的针,刺得他皮肤发烫。他几乎是凭借着武家子弟自幼刻入骨髓的礼仪本能,僵硬地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。每一步都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撞击着耳膜。
他在距离主案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,再次深深躬身,不敢完全抬头直视那尊“玉像”,目光只能落在她吴服下摆那优雅的褶皱和纤尘不染的白色足袋上。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传来的、一种极淡却清冽的冷香,与他记忆中父亲病榻旁浓重的药味和腐朽气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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