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望鸡蛋黄似的太阳,把怀抱的道具拂尘递给随侍小黄门,转廊活动着麻木腿脚,来到玉熙宫西边羊房,对等在此处的传报小太监道:
“去西直房找腾冲拿牌子,带张昊过来。”
小太监勾头应是,退几步转身一溜儿小跑。
远处金鱼池子里,一群杂役在砸冰,捞取杂草枯枝,阵风吹过,殿头铃铎叮叮作响,黄锦缩缩脖子,唉声叹气道:
“风恁大,捞了有啥用,都歇着吧。”
身边随侍道声老祖宗慈悲,跑过去交代。
黄锦返回热闹的暖阁,戏曲已收尾,嘉靖斜卧蒲榻,正和尚美人小声说话。
尚美人娇嗔噘嘴,好像又在耍脾气。
他绕到玉阶侧面上去,站在帐幔边,趋空弯腰禀道:
“圣上,人到了。”
嘉靖愣了一愣,尚美人也蹙眉斜眼,黄锦提醒道:
“张家小子。”
“哦?”
朱道长登时来了兴致。
“让他过来,嗯,去安乐堂。”
说着起身,对尚美人道:
“你在这里玩吧。”
尚美人乖巧点头,从榻上下来,给他抚平衣服褶皱。
张昊吹了半天寒风,清鼻涕都淌下来了,眼看天已近午,终于有太监来招呼他,急忙跟上引路太监,勾头盯着这货脚后跟亦步亦趋。
中途听见动静也无动于衷,只管闷头走路,这一回是勇闯夺命岛,不是来逛园子。
敲钉锤拉大锯的动静越来越大,张昊没想到,太液池这边也在大兴土木,老管家告诉他,去年腊月底西苑也走水了,想必就是此处。
夫役匠作在清理废墟,监管者是清一色净军,也就是阉军,他左右瞄一眼,找到头回见朱道长之处,好像就在烧成废墟的宫殿左边。
绕雷坛、过雷宫,上金鳌玉栋桥,往西、路北即玉熙宫,张昊在桥上看风景,并不知道南边的内阁值庐内,当值的严阁老也在看他。
正在书写青词的武英殿大学士、太保徐阶也看见桥上行人,将蘸了朱砂的枢笔放笔架上,过来窗边,取下新置的近视眼镜,斜觑老严。
“阁老,这位是?”
严嵩笑道:
“少湖的玳瑁眼镜在哪里购得?”
说着捶捶后腰,叹声老喽,缓步到书案旁坐下,取笔伸进案头紫金钵盂里。
笔锋蘸了朱砂,缓探砚台,一双老眼迷蒙在虚空里,似乎在琢磨下面的青词语句。
朱窗边,徐阶望着那个远去的年轻人背影,眉头渐渐皱起,眼睛灼灼有神。
西洋铜锭、波斯战马、京报奇闻、皂务提举司、金风细雨楼,还有寿妃放烟花烧掉毓德宫,皇上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,纷纷涌上他心头。
他拧眉沉思片刻,收敛心神转身,每月初一、十五,皇上雷打不动,要去大高玄殿斋蘸,青词还没完成,这才是当务之急,容不得分神。
回严嵩对案坐下,伸手在暖炉上烘烘,忍不住慨叹道:
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年轻人是你的事了,我这一个时辰,写上百十来字已经吃力,多亏有你。”
严嵩望着青纸上过半的骈文,搜索枯肠,来回琢磨词句,实在有些头疼,老妻去世,儿子居丧守制,便没法再帮他写青词了。
徐阶提笔道:
“熬一天不累,小心一年不难,这都多少年了,阁老既要伺候皇上,还得应付满朝悍臣,哎,难,难。”
他的感叹发自肺腑,严嵩能成为内阁第一人,实是靠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艰辛换来。
内阁本在前廷左掖门东,西苑当值的阁臣,每天要先去那边处理部门事务,再骑马奔赴西苑,来回奔波不说,进出斋宫,不仅要头戴花环,还得换上轻便柔软的皮帛靴子,以便祷告跪拜,晚上还要琢磨撰写青词,以备上需。
西苑内阁值庐,与太监住的内值房一样,极其简陋,每逢当值之时,要连续好几天,不能回家更衣沐浴,简直苦不堪言,说起来,夏言当年就是受不了这些,而严嵩却以非凡的意志坚持至今,换来皇帝信任,叫他不得不服。
严嵩笑了笑没说话,值房内静谧下来。
二位子孙亲家、亲密同盟加老铁的案头紫金钵盂里,朱砂红得像血,随着笔触探入轻漾涟漪,青的是纸,红的是字,多少军国大事,几许君意臣心,都汇入这焚祭上苍的青词中。
张昊到安乐堂,又被小黄门上下搜检一通,他把带来的皮筒递给黄锦,进来书房,就见朱道长盘坐在垫着虎皮的榻上,几年不见,老仙长的须发也灰白了,赶紧垂眼大礼叩拜。
“学生张昊,叩见陛下,愿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。”
“起身让朕看看,嘶~,黄伴你说说,这才、哎,眨眼就三年了啊。”
嘉靖讶异过后,心里隐隐难受,岁月真格不饶人,又想起素嫃,除了过年见过一次,这两年女儿好像再不来缠他,他都快把女儿给忘了。
黄锦道:
“奴婢倒是想起太仆当年在朝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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