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伙在前厅坐下不久,下人挑灯引着往后面去,王天赐优哉游哉,张文灿和杨廿三目不斜视,任世骏左瞄右看,暗自惊叹陆家的豪奢。
园中大红灯笼高挂,古树三五,幽篁一丛,山石森严,曲水湾环,屋宇掩映,人影隐约。
养心斋在湖心洲,亭台楼阁高耸,灯火交相辉映,四人乘舟登岸,穿行在小榭回廊中,乐声飘出大厅镂花窗格,清晰可闻。
摘星楼大厅上,家伎歌舞正酣,以风云会曲调,奏的开太平,歌颂了洪武帝开万世太平的文德与武功,颇有些怀旧的意思。
大明流行戏曲,不过从民间社火到士大夫府邸,歌舞依旧存在。
任世骏爱的是时兴小曲,唱的是花间小调,此时见到眼前景象,心里当时就大呼:
这才是上等玩乐、富贵气象啊,爱了爱了!
只见十多个舞姬流云水袖飘飘,扬眉举趾间,翩如惊鸿,极娥燕之飞扬,妙舞清歌时,轻柔妙曼,兼纶音之婉丽。
正是:桃花体态娇无力,香风弄影舞婆娑。
任世骏被张文灿拉了一把,回神擦擦嘴角哈喇子,原来王大叔已经进厅入座了,在给居于上首的一个年轻人说话呢。
堂上那位大人物想必就是已故太尉之子,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了。
他赶紧褪了鞋子,溜边进去拜见,三人自陈毕,去堂下右边空案盘坐。
案桌上的盘盏里是水果茶点,还没上酒菜,任世骏再看左右以及对面,都是华服年轻人,三五围坐谈笑,个个神采飞扬。
这都是皇亲贵胄、公候子弟啊,可是他们却要等王大叔来了才开宴。
任世骏忍不住羡慕王大叔的气运,心说浩然要是挤进朝堂大佬之列,我也能跟着沾光哩。
王天赐正小声给陆老三嘀咕,见堂下左首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叫他,笑眯眯起身过去。
酒水流水价上来,任世骏跟随众人起身,给宴会主人敬酒,落座按下挤进京师权贵圈子的兴奋,也顾不得欣赏眼前的舞姬秀色,一边细嚼慢咽,一边思索随后如何应付谈判。
觥筹交错之际,乐曲舞风也随之改变,堂上只剩下两个舞姬,活色生香的佳人剪牡丹走起,裙裾翻飞,身段撩人,曼睬转盼,令人魂飞。
“原来是高太监义子,倒是好一条大汉,把总倒也做得,来来来、喝酒喝酒。”
肥头大耳的朱时泰拍拍王天赐臂膊,笑眯眯端起酒杯,仰脸倒嘴里。
得知王天赐带来的三人身份,他觉得煤球生意稳了,高太监病重,御马监还能坐几天?一个小把总,敢不听话,他歪歪嘴就让这厮玩完,至于那俩监生,无非是想攀高枝,多大点事儿。
“只要你外甥不掺和生意就好,据说圣上发愁海外之事,拿不定主意,他若入股,中途出事咋办?大伙砸真金白银进去,谁不担心?”
“天上雷公,地上舅公,我一脚踹开他,他敢忤逆?”
“哈哈哈哈,我没看走眼,你小子真格有一手!”
“怪哉,徐璠不是在给圣上修宫殿么,他对煤球也有兴趣?那个小娃子是谁?”
王天赐饮杯酒,问朱时泰。
他和朱时泰关系还算不错,这厮是成国公的崽,也是陆老三姐夫,对财货最是热衷,当年大伙敲诈僧道、调戏姑子,就是这厮带的头。
“你真不知道?”
朱时泰闻言发笑。
“猜猜看?”
旁边一个家伙也跟着笑,一脸的猥琐淫荡。
王天赐一副无赖嘴脸。
“我猜个鸡扒呀,在座家里大小人等我哪个没见过,就是眼生才问你们。”
“太子妃的弟弟。”
朱时泰丢下筷子,朝后面招手,接过侍女捧来的栉巾擦嘴,他急着生意的事,没心思吃喝。
王天赐满脸疑惑。
景王去年百般不舍离京就藩,如今裕王就是货真价实的太子,难道是春风得意,纳新妃了?
“年纪对不上啊,新纳的?”
旁边几个家伙却不说究竟,只管嘲笑他。
其实他们也是今晚才知道,裕王把一个侍女给弄上床,想必是爱煞,不然徐阁老不会上赶着去舔一个泥巴匠的腚沟子。
王天赐见他们故意吊胃口,骂了一句,去给陆老三敬杯酒,顺势坐下,问那个眼生少年人的来路,真格是裕王新宠的弟弟,登时咂舌不已。
他对徐阁老的钻营之道佩服极了,特么一个京郊泥巴匠的女儿,爬上太子床不几天的侍女,八字还没一撇呢,这就巴结上了,端的是厉害!
再看徐璠那一桌大小四位,太特么有趣了。
徐璠是徐阁老大儿,这厮的弟弟徐瑛,娶了老三的三妹做妻子。
这厮左手边,挨着太子妃弟弟的是严世蕃义子,锦衣卫千户严鹄。
右手边也是个少年,乃严世蕃的亲儿严绍庆,荫授锦衣卫千户。
严绍庆妻子是定国公徐光祚孙女,但是徐璠也是严绍庆的亲亲老丈人。
也就是说,徐阶不但搬去江右给严嵩做同乡,还把孙女嫁给严嵩大孙子严绍庆做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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