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刚泛起鱼肚白,谨身殿那巍峨的飞檐斗拱在渐次褪去的墨蓝夜色中,勾勒出森严沉重的剪影。汉白玉的基座、朱红的殿墙,以及殿前广场那冰冷坚硬的金砖,无一不在清晨的寒雾里散发着浸入骨髓的威严与压力。
沈涵静立在殿门外,官袍的下摆已被露水微微濡湿。他手中捧着的,并非厚重的全部卷宗,而是一份他连夜斟酌字句、亲手誊写的要案节略。
册子不厚,却重若千钧。里面不仅浓缩了扬州盐政贪腐窝案的铁证脉络,更在几处关键节点,小心翼翼地埋下了指向“凤阳”的引线。如何既让皇帝知晓事态已触及禁区,又不至于因言辞过于直白而引火烧身,这其中的分寸,他反复推敲了一夜。
内侍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,一股混合着墨香、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沈涵深吸一口气,敛目垂首,迈过高高的门槛,步入殿中。
谨身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,晨曦尚未完全透入,只有御座旁和几处关键位置点着长明宫灯,光线昏黄,将朱元璋那不算特别魁梧、却如磐石般稳坐于御案之后的身影,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他正低头批阅着奏章,御笔朱红,落下时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,清晰可闻。
沈涵行至御阶下,依礼跪拜:“臣,稽核文牍处主事沈涵,叩见陛下。”
朱元璋没有立刻抬头,手中的朱笔又在一份奏章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痕迹,这才搁下笔,目光抬起,落在沈涵身上。那目光沉静,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肺腑的锐利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身上的伤,不碍事了?”
“谢陛下关怀,些许皮外伤,已无大碍。”沈涵起身,垂手恭立。
“嗯。”朱元璋应了一声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,“扬州的事,毛骧已有密奏呈递。咱知道,你们这次,是真正捅了马蜂窝,也受了委屈,见了血光。”他话锋微微一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,“把你们查到的,拣要紧的,跟咱再说说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沈涵应道,随即双手呈上那份节略,由侍立一旁的老太监接过,转呈御前。
朱元璋并未立刻翻开,只是看着沈涵,示意他继续。
沈涵心领神会,这是要听他的口述禀报,看他的临场应对。
他略一沉凝,便从扬州盐运司账目上的巨大亏空入手,条理清晰,语言简练,将卢文康等人如何利用职权,与盐商、漕帮勾结,贪墨国帑、贩卖私盐的运作模式,以及最终查获的暗账、供状等铁证一一禀明。他刻意控制着语速和情绪,力求客观陈述,不掺杂过多个人判断。
当说到涉案人员层级,提及“江夏侯周德兴”与“司礼监随堂太监王瑾”之名时,沈涵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似乎凝实了一瞬,殿内的空气也仿佛随之凝固了几分。
他硬着头皮,将周德兴如何利用勋贵身份,为走私提供庇护并分润巨额利益,王瑾如何利用宫内职权,在账目流转和信息传递上提供便利的罪证,一一列举。
整个过程,朱元璋只是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昏黄的灯光下,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“据主犯卢文康及部分盐商零星口供提及,”沈涵的语句在这里不易察觉地放缓,变得更为审慎,“数年之间,有数目不明之巨款,经由多个隐秘渠道,最终……流向了凤阳府地界。”
“凤阳”二字出口的瞬间,沈涵明显感觉到,来自御座方向的无形压力骤然增大,仿佛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,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。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,更是将头埋低了几分,身形僵硬。
朱元璋放在御案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但仅仅是一下,随即恢复原状。他依旧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看沈涵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半晌,才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意味难明的哼声。
“哼。”
这一声,让沈涵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终于,朱元璋伸出手,翻开了那份他呈上的要案节略。他看得很快,手指在某些关键名字和数字上划过,直到翻至后半部分,动作微微一顿。那里,沈涵用极其含蓄的笔法,提到了资金流向凤阳的线索,并附上了“因牵扯帝乡,未敢擅专,伏乞圣裁”的字样。
“砰!”
一声不算响亮、却沉闷如雷的拍案声陡然响起!
朱元璋的手掌按在册页上,抬起眼,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,直刺沈涵:“沈涵!”
“臣在。”沈涵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。
“你这册子上写,‘未敢擅专’?”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,“那咱问你,这扬州上下,还有你稽核文牍处,如今还有谁不知道,这案子查到了咱的老家凤阳?!嗯?!”
这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。沈涵知道,这是预料之中的风暴,他必须承受,也必须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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