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那死寂般的氛围,被周德兴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、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嗬嗬笑声打破。
他佝偻的脊背竟又慢慢挺直了一些,虽然不复之前的嚣张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燃起了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——那是赌徒输光一切后,准备掀翻赌桌的狠厉。
“好!好一个铁证如山!好一个国之巨蠹!”周德兴的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,“沈涵!沈主事!你,还有你那个什么稽核文牍处,当真是陛下的好鹰犬!好一把快刀!”
他这话语,阴阳怪气,充满了怨毒与挑拨。
“钱侍郎!陈寺卿!严御史!”周德兴猛地转向三位主审官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癫狂,“你们只盯着老夫贪墨的银子,可曾想过,这小儿,这稽核处,又是何等存在?!”
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,死死指向沈涵:“他们凭什么能查遍六部账目?凭什么能越过各级衙门,直接调动地方档案?凭什么能像审贼一样,盘问朝廷命官?!就凭那几本破账本?就凭陛下给的一块牌子?这和大祖朝的检校有何区别?!这分明是第二个锦衣卫!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刀!”
此言一出,堂下观审的官员中,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许多人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,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涵。周德兴这番话,可谓极其恶毒,直接将稽核处与令人畏惧的锦衣卫等同起来,并暗示其权力不受制约,是对整个文官体系的威胁。这无疑戳中了不少官员内心隐秘的恐惧和不满。
“周德兴!公堂之上,休得胡言攀扯!”钱正良脸色一变,厉声喝止。他深知此话的杀伤力。
“胡言?哈哈哈!”周德兴狂笑,“老夫是不是胡言,诸位同僚心中自有杆秤!今日他沈涵能凭几本账册将我这开国侯爵打落尘埃,明日,是不是在座的各位,都有可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‘数据不符’、‘流程有瑕’,而被这稽核处请去喝茶问话?!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,还有何纲纪体统可言?!诸位是愿意在一个循规蹈矩、尊卑有序的朝堂为官,还是愿意活在这等以数目字凌驾一切的酷吏监察之下?!”
他不再为自己辩白,而是转而攻击稽核处的制度和理念,试图煽动所有官员对稽核处的反感与抵制,将沈涵孤立起来。
这番言论,比单纯的抵赖要高明得多,也阴险得多。它利用了文官集团对皇权特设机构的本能警惕,以及对自身权力和地位可能被“数据”、“流程”这种看似客观、实则难以完全掌控的新事物所侵蚀的深层焦虑。
堂下的骚动声更大了些,一些官员开始交头接耳,看向沈涵的目光中,少了几分对办案者的敬佩,多了几分审视与疑虑。
就连堂上的三位主审,除了钱正良面色铁青外,大理寺卿陈迪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,眉头也蹙得更紧了些。他们或许不认同周德兴的罪行,但对于稽核处这种超越常规的职权和行事方式,内心未必没有保留。
沈涵静静地听着周德兴的咆哮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他早已预料到对方会进行这种层面的反扑。当具体罪证无法推翻时,攻击执法者本身,质疑其权力的正当性,是陷入绝境的对手最常见的策略。
待周德兴喘着粗气暂时停歇,沈涵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力量:
“周德兴,你口口声声说稽核处是第二个锦衣卫,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刀。那我倒要问你,锦衣卫侦缉天下,掌刑狱诏狱,可先拿人后取证。我稽核文牍处,可能随意捉拿一位官员?可能动用一丝刑讯?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官,朗声道:“稽核处成立至今,所行之事,无非是依据陛下授权,核查朝廷各部、各省账目钱粮。我们只与数字打交道,只凭账册、单据、文书说话。我们查的是贪墨,核的是亏空,问的是流程。每一笔查证,皆有原始账目可循;每一次问询,皆有记录存档。何来‘莫须有’?何来‘凌驾一切’?”
他向前一步,逼视周德兴,语气转冷:“至于你所说的‘纲纪体统’!我大明律法,便是最大的纲纪!国库充盈,吏治清明,便是最好的体统!尔等勋贵重臣,本应身为表率,忠君体国,却利用职权,贪墨百万,损公肥私,这才是真正地败坏纲纪,践踏体统!”
“稽核处所作所为,正是为了维护这律法的尊严,守护这国库的充盈,涤荡这吏治的污浊!若因此使得某些蠹虫感到不安,使得某些习惯了浑水摸鱼之辈感到不便,那正说明,稽核处存在的必要!说明陛下整肃吏治的圣明!”
沈涵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浩然正气:“周德兴!你企图以攻讦办案之人来掩盖自身罪责,混淆视听,不过是徒劳挣扎!今日这三司会审,审的是你周德兴贪墨国帑、贩卖私盐之罪!审的是你辜负圣恩、蠹国害民之实!任何与此无关的攀诬与狡辩,都改变不了你罪责难逃的事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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