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烨凑过去,在旁边刻了个小小的竹篮,篮里装着铜佩和草药,像把收拢了所有暖意的小伞。灵昀看着那画,忽然想起王木匠爹刻在木人上的“归”字——原来最硬的结界,从不是刀光剑影,是藏在物件里的那句“我在等你”,是融在日子里的那句“别害怕”。
夜深时,灵昀把竹篮挂回老槐树上。月光穿过篮底的艾草叶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他仿佛看见,王木匠家的紫檀木人在院里站着,怀里的正阳草闪着微光,掌心的“归”字被晨光染成了金红色。
那些纠缠不休的魇气,终究敌不过人间烟火里,一点点攒起来的暖。
惊蛰那日,春雷炸响时,镇上最后一缕魇气顺着灵昀竹篮的缝隙溜走了。那只饱经风霜的竹篮此刻挂在槐安院的门楣上,篮沿别着的紫苏叶沾着晨露,在阳光下亮得像块翡翠。
灵澈正在修订《草木记》的最后一页,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“魇气散尽,人心归安”八个字。案头的铜炉里燃着正阳草,烟气袅袅,与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缠成一团。
林恩烨把最后一块铜板敲进院门的铜环里。这枚新铜环比先前的更厚实,上面刻着三株交缠的草木——紫苏、正阳草、艾草,像三个并肩而立的身影。他拍了拍铜环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
“孩子们该来了。”灵昀往石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米糕,竹蒸笼揭开时,热气里浮着片紫苏叶,是他特意垫在笼底的。
话音刚落,院外就传来嬉闹声。镇上的孩子们提着竹篮涌进来,篮里装着采来的野花、捡的贝壳,还有用泥巴捏的小药碾子。去年被缠骨瘴所困的柱子跑得最快,手里举着片巨大的槐叶,叶上躺着只他新捉的萤火虫。
“灵昀叔,讲故事!”孩子们围坐在石桌旁,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子。
灵昀拿起那只修补过的竹篮,指着篮沿磨出的毛边:“这篮啊,曾在黑风口救过我的命……”他讲到老藤勾住竹篾的惊险,讲到林恩烨拽着麻绳的嘶吼,讲到灵澈熬药时额头的汗珠,孩子们的惊呼声、笑声混着铁匠炉偶尔迸出的火星,在院里织成张热闹的网。
灵澈坐在廊下翻着孩子们带来的草药,有认得的蒲公英,也有叫不上名的野草。他忽然抬头,看见林恩烨正教柱子打铁,小锤子在孩子手里摇摇晃晃,却把块红热的铁坯敲出个歪歪扭扭的紫苏叶。
“像模像样。”灵澈笑着摇头,提笔在《草木记》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铁匠炉,炉边站着个举锤的孩童。
日头偏西时,孩子们揣着米糕的碎屑散去,院门口的铜环还在轻轻晃。刘寡妇送来新酿的米酒,坛身上贴着片晒干的正阳草;王木匠扛来块上好的紫檀木,说是要给院里的石桌做个新桌面;老秦牵着长大的风隼来,鹰爪上还抓着只肥硕的野兔。
灵昀把野兔收拾干净,扔进卤锅时,忽然发现锅底沉着片焦黑的东西——是去年破幻境时,从竹篮里扫出来的魇气灰烬。他笑着舀起灰烬扔进灶膛,火光“噼啪”一声跳得更高,仿佛在为这彻底散去的阴霾送行。
暮色漫进院子时,三人坐在新换的紫檀木桌旁,分饮着刘寡妇的米酒。灵澈翻开《草木记》的最后一页,上面除了他写的字、林恩烨刻的画,还多了许多小小的指印,是孩子们趁他们不注意按上去的。
“你看,”灵昀指着指印间的空白,“这里还能再写好多故事。”
林恩烨仰头饮尽杯中的酒,喉结滚动间,指腹摩挲着木桌上新刻的纹路——那是他照着灵澈的药方刻的,每一味药草旁边,都跟着片小小的紫苏叶。
灵澈望着窗外,老槐树的新叶在晚风里轻晃,月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,像无数个跳动的光斑。他忽然想起那些与幻境周旋的日夜,想起黑风口的老藤、铜环上的刻痕、竹篮里的艾草灰,原来破尽虚妄的,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,是一粥一饭的实在,是三两人家的牵挂。
“该添柴了。”林恩烨起身往灶房走,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,踏实得像首未完的诗。
灵昀收拾着碗筷,竹篮里的正阳草还在散发着淡香。灵澈合上《草木记》,封皮上的金线虽已褪色,那株紫苏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在说:故事还长,日子正暖。
院门口的铜环被晚风撞得轻响,“叮铃”一声,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夜鸟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笃笃笃,敲在渐深的暮色里,敲在三人眼角的笑纹里,敲在那些藏着烟火气的物件纹路里——这便是最好的结局,寻常,安稳,且来日方长。
炼丹房的铜炉正泛着幽蓝火光,六道身影围站在丹炉旁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龙涎香混合的刺鼻气息。灵澈指尖捻着三张符篆,符纸边缘已因炉温微微卷曲:“最后一道工序‘炼魂’需引六人之炁,若有一人心不诚,丹药必炸炉。”
林恩烨将烧红的铁钳往炉口一戳,火星溅在他小臂的旧疤上:“我林家兄弟从不说虚话。”他身旁的林牧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,袋中传来兽魂低沉的咆哮——那是他刚收服的玄甲兽,此刻正与他的气息共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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