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 蛛网缀玉漏
荣国府的晨光透过茜纱窗,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的金斑。黛玉倚在窗边理绣线,指尖捻着孔雀蓝丝线,线头在光里泛着幽微的虹彩。案头那只哥窑瓶里的绿萼梅已谢尽,空枝上却不知何时缠了缕银丝,末端坠着只小蜘蛛,正随穿堂风晃晃悠悠地打秋千。
“姑娘瞧这蜘蛛结的网,”紫鹃捧着缠枝莲纹铜盆进来,盆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老话说晨见蛛丝是喜兆,怕是有贵客临门呢。”
黛玉拈起银剪剪断线头,窗棂外忽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。只见只灰鸽子落在石阶上,爪上系着个小竹筒,筒口封着朱漆。那鸽子也不怕人,歪着头用喙啄青石板缝里的苔藓,倒像是常来的。
宝玉掀帘进来时正看见这光景。他披着件雨过天晴色的杭绸直裰,衣摆沾着几点泥浆,像是刚从园子深处过来。见那鸽子,他眉头微蹙,快步上前解下竹筒,指腹在朱漆封口处摩挲片刻,忽然冷笑:“忠顺王府驯鸽的标记——爪环上刻着蟠螭纹,他们倒是不避讳了。”
竹筒里滚出个蜡丸,捏开后是张薄如蝉翼的薛涛笺。宝玉就着晨光展开,墨迹是工笔小楷写的药方:“当归三钱,远志五钱,茯神七分”,看着寻常,纸背却透出极淡的朱砂印痕,像半朵残梅。
“前儿太医给老太太开的安神方里,远志只用了两钱。”黛玉忽然出声,指尖点在“五钱”上,“这般剂量,怕是连梦都要惊醒了。”她转身从多宝格取来个珐琅盒子,里头收着各府往来的药方帖。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,正是忠顺王府年初送来的节礼单子,末尾附的食疗方子里,远志赫然也是五钱。
宝玉将两张纸并置案上,窗纱滤过的光线下,墨迹的走势竟有八九分相似。尤其“钱”字的戋旁,都带着个不易察觉的钩挑,像是同一人刻意模仿不同笔迹所为。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大理寺狱所见——贾政的囚室墙角,有用指甲刻出的“远志五钱”四字,当时只当是父亲神思恍惚的涂划。
“紫鹃,”黛玉忽然唤道,“去小厨房取些杏仁露来,要昨儿新磨的。”支开丫鬟后,她指尖轻叩案面,“吴先生离府前,是不是替赵姨娘抄过经书?”
宝玉猛地抬眼。去年腊月赵姨娘做水陆道场,确实请吴先生抄过几卷《地藏经》。当时经卷送到庙里,还被夸字迹工整,说是有柳公权风骨。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账本——那是吴先生离府前最后核验的江南漕粮簿,纸页间夹着张洒金笺,抄的正是《心经》片段。
三份墨迹在窗下排开,阳光斜斜照过纸背,那些看似迥异的笔触里,都藏着同样的顿挫:竖钩带弯,横折含锋,像同根生的枝桠披着不同皮相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黛玉腕间的虾须镯撞在青玉笔山上。她正用银簪挑开蜡丸残余,簪尖带出些褐黄色粉末,气味辛烈似雄黄。“这蜡封掺了朱砂,”她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只有钦天监炼丹药才用这般品相。”
窗外忽起喧哗。只见周瑞家的领着几个婆子匆匆穿过庭院,裙裾扫得落花纷飞。最末两个小厮抬着担架,架上人用白布蒙着,布下漏出只苍白的手,指节处沾着暗红漆斑——与鸽子爪环同色的朱漆。
第二折 苔痕印屐齿
荣国府后园的太湖石浸在晨雾里,石孔中漏出的雾气缠绕着忍冬藤,像无数条吐信的银蛇。宝玉蹲在鸽子停驻过的青石板前,指尖抹过苔藓上的爪印,泥泞里还混着几粒赭石色的砂,闻着有硝石气味。
“是信鸽常用的饵料。”黛玉用帕子包起些砂粒,对着光细看,“里头掺了岭南的相思子粉——驯鸽人用这个让鸽子认路。”她忽然蹙眉,帕子一角露出极小的半枚脚印,鞋底纹路似曾相识:连绵的卍字不到头,正是贾环常穿的千层底靴纹样。
宝玉用竹签拨开更深层的泥土,忽然触到硬物。挖出来是个陶罐,封口的油布已朽烂,里头沉着几卷用油纸裹的字画。最面上是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落款竟是前太子洗马周延儒的印章。画轴里滚出个象牙牌,刻着“乙酉年腊月廿三酉时三刻”,正是忠顺王府夜宴那日的时辰。
“宝二爷!”茗烟气喘吁吁跑来,袖口沾着墙灰,“刚在夹道墙根发现个暗格,里头尽是这些瓶瓶罐罐……”他递上个天青釉瓷瓶,瓶底粘着干涸的胭脂膏子,气味与赵姨娘常用的玫瑰胰子一模一样。
黛玉用银簪挑开胭脂膏,底下竟藏着卷微缩账本,字小如蚁,记着各府往来的金银数。其中“腊月廿三”条下写着:“收周侍郎赤金二百两,转忠顺王府门政吴”。墨迹与早晨药方出自同一管笔。
雾气渐浓,假山后忽然传来碎瓷声。宝玉拨开荼蘼花架,见个小丫鬟正手忙脚乱收拾摔碎的陶罐,残片里滚出些杏仁大小的金锞子,个个刻着户部熔铸的“宣和通宝”字样。小丫鬟吓得磕头如捣蒜,说这是赵姨娘让她埋在梨香院角门的,预备着给环哥儿打点前程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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