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正想开口问,老者却先叹了口气:“这字是我父亲写的。他年轻时在这潭边和恋人分别,说等从北方回来,就在潭边种满菱花。”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,像在摸件易碎的珍宝,“可他再也没回来,听说路上染了风寒……我每年来写生,就是想替他看看,菱花开得好不好,替他把这潭边的暖,画进纸里带回去。”
船娘搭过块木板,木板在水面晃了晃,像条不安分的鱼,一头搭在画舫,一头连着岸边的青石板。阿禾踩着木板上岸,脚下的石头带着水的凉,从鞋底丝丝缕缕往上钻。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丛三叶草,开着细碎的白花,有只七星瓢虫趴在花瓣上,被她的脚步惊得飞起来,落在石塔的青苔上,像颗会动的小红点。
岸边的柳树垂得很低,枝条快挨着水面了,风过时,绿丝绦般的柳条扫过水面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涟漪里,石塔的影子轻轻晃,像三个蹲在水里的孩童,正歪着头偷偷看岸上的人,塔孔里漏下的光斑落在影子上,像给他们戴了顶碎金的小帽子。
“前面有座亭,”船娘指着不远处的飞檐,檐角挂着的铁马正“叮咚”响,声音脆生生的,“叫藏心亭,里面有口老井,水甜得能照见人影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指着亭柱上的雕花,“传说当年阿潭凿塔时,就在这井里取水喝,说井水里能看见石塔的影子,就像塔在陪着他,累了抬头看看,就有劲儿了。”
阿禾往亭里走,檐角的铁马响得更欢了,“叮咚叮咚”,与远处雷峰塔传来的“叮铃”声遥相呼应,倒像两处的铃铛在说悄悄话。亭柱上刻着许多题字,有的笔锋刚劲,写着“潭影空人心”;有的笔致温婉,题着“荷风送香气”。最角落处有行小字,刻得极深,像是用凿子一点点凿进去的:“与君别于此,盼君归此潭”,字迹已被雨水泡得发涨,却仍能看出落笔时的重,墨汁像要渗进木头的骨缝里去。
旁边还有行更小的字,是用朱砂写的,颜色淡了大半,却透着股执拗:“君不归,我种菱,菱花开满潭,君知否?”想来是当年分别的女子所书,一笔一划都藏着盼,连木头都被这念想泡得软了几分。
阿禾在井边坐下,井栏是块老青石,被人摸得溜光,凉丝丝的贴在掌心。果然有个铜瓢挂在绳上,瓢柄被磨得发亮,像裹了层包浆。她拿起瓢,往井里一舀,清冽的水“哗啦”一声涌进瓢里,晃悠悠的。低头看时,石塔的影子、云的影子、自己的影子竟叠在水里,像三颗挨在一起的月亮,轻轻一晃,就碎成了满瓢的银斑。
喝一口,甜丝丝的,带着点水草的清,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口,倒像把阿潭当年的暖意也喝进了肚里。阿禾忍不住又舀了一瓢,这次看得更清了——井壁上长着些青苔,滑溜溜的,有处凹痕像只手的形状,指节都看得分明。
“那是阿潭的手型,”船娘不知何时站在亭口,手里拈着片菱叶,“他的手大,总爱把瓢柄握得紧紧的,说这样水就不会洒了。握得久了,井壁上就留下这印子了。”
井台上放着个竹篮,竹篾编得细密,里面盛着些刚摘的菱角,青的像翡翠,红的像玛瑙,还沾着湿漉漉的泥。旁边压着张纸条,是孩童的笔迹,歪歪扭扭写着:“送给路过的姐姐,菱角熟了,要笑着吃呀。”阿禾拿起颗红菱,壳上还带着点绒毛,剥开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嫩白的菱肉里凝着水珠,咬一口,脆生生的甜,像把满湖的光都含在了嘴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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