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子上的金线星星正好落在拓纸“妻”字的最后一笔上,像给那个字缀了点暖光。阿禾轻轻呵了口气,水汽落在纸面,“妻”字的笔画似乎更清晰了些,墨色里仿佛浮出个模糊的人影,正坐在灯下绣帕,针脚里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。线脚里卡着的芦花不知何时沾上了拓纸的墨香,灰扑扑的绒毛染上点黑,倒像把两个时空的念想缠成了团,解不开,也不想解。
“那少年后来怎样了?”阿菱忍不住问,声音带着哭腔,手里的醒木早就攥得发热,木头上的菱花被泪滴打湿,晕出个小小的圈,像故事里没写完的句号,带着点悬而未决的怅惘。
先生望着窗外的月光,目光悠远,仿佛能穿透夜色,看见雷峰塔在湖中的倒影。那金影在水里轻轻晃,碎成一片一片,又慢慢拢在一起,像谁在水面铺了层碎金:“他把信和帕子收在拓本里,每年深秋都来塔下,拓一张‘三年’砖的字,再往砖缝里塞片新采的菱花。有人说他后来成了有名的拓工,专拓那些模糊的字,说他拓出来的字,带着别人没有的温度;也有人说,他终身未娶,守着那箱拓本过了一辈子,临终前把帕子和信放回了砖后,说‘该让他们团圆了’。”
堂里的茶彻底凉了,杯壁上凝着层水珠,顺着杯沿滑下来,在桌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但桂花香却更浓了,混着拓纸的墨香和帕子的线香,成了种说不出的暖,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,裹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阿禾小心翼翼地把拓纸和帕子叠在一起,金线星星透过纸背,在“与妻同游”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无数只眼睛在笑,又像无数颗未落的泪。她忽然懂了苏燕卿说的“解不开的结”——原是有些念想,会顺着拓纸的纹路、绣线的针脚,在时光里慢慢走,走得再远,也能找到回家的路。那些藏在砖缝里的信,帕子里的星,拓本上的字,都是路标的记号,怕走散的人找不回来。
窗外的月光更亮了,亮得能看清三潭石影上的纹路。那些石影在水里晃成了团暖黄,像谁在湖面铺了层金箔,又像打翻了的胭脂盒,把湖水染得温柔。阿禾往行囊里装拓纸时,指尖触到个冰凉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那颗红菱。不知何时滚到了帕子上,绛色的菱角尖顶着金线星星,像个顽皮的孩子,非要把两个故事缝在一起——一个是“三年”的遗憾,带着点涩;一个是“同游”的圆满,透着点甜,中间隔着几十年的风,却被这颗小小的菱角轻轻勾连,成了段有苦有甜的完整光阴。
远处的雷峰塔传来铁马的轻响,“叮铃叮铃”的,像串被风吹动的铃铛,又像谁在耳边低语,说“都在呢,别急”。那声音穿过湖面,穿过柳梢,落在阿禾的衣襟上,带着点塔砖的糙,和她帕子上的软,融成了种特别的声息。
阿菱收拾醒木时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。众人看过去,只见她指着醒木上的菱花,眼睛亮得像星:“你们看!”木头上的菱花被泪浸得发深,木纹在灯光下显出奇异的纹路,竟隐隐构成了个模糊的“卿”字,笔画柔得像水草,却在收尾处藏着点不肯弯的硬气。像是谁早就刻在那里,埋在木头的肌理里,等了多少年,才被这夜的泪渍泡得显了形,带着点“终于等到你”的委屈……
喜欢素心传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素心传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