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月白衫的书生一直没说话,指尖捻着竹笔的笔杆转了又转,笔杆上的竹纹被摩挲得发亮,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心事。此刻他忽然停了手,将笔浸入砚台,饱蘸了浓墨,手腕轻悬,在摊开的宣纸上写下“拓纸缘”三个字。他的笔锋清瘦,起笔时像初春刚抽条的柳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,落纸时却带着股韧劲,捺脚处微微一顿,像被什么绊了一下,又稳稳地收住,留着点欲说还休的余韵。
写完后,他盯着纸面看了半晌,眉头微蹙,又轻轻舒展开,忽然轻声道:“你们瞧。”众人好奇地凑近,只见“缘”字最后一笔的捺脚处,一滴未干的墨正顺着纸纹慢慢晕开,那形状竟和阿禾摊在桌上的菱角帕子上的并蒂菱一模一样——两个圆钝的菱角紧紧挨着,蒂上还缠着点若有若无的线痕,连菱角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,像天意早就蘸着墨在纸上画好的符,藏在浓淡不一的墨色里,等了这许多年,才肯被人撞见。
书生自己也愣了愣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晕开的墨痕,又碰了碰阿禾帕子上的并蒂菱,脸上露出恍然的笑:“原是这样。”仿佛这墨与线的巧合,替他解开了某个盘桓许久的结。他将那纸小心地晾在窗边,夜风拂过,纸页轻轻晃,墨香混着菱花香飘过来,倒像把“拓纸缘”三个字,都浸成了活的。
老妇人起身时,动作有些迟缓,骨节在长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老木头转动的轴。她扶着桌沿站稳,银簪上的菱角玉不经意间碰在茶盏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那声音脆生生的,不像玉的温润,反倒像信里的胭脂字落在了宣纸上,带着点女子落笔时的羞怯,笔尖刚触纸时的犹豫,又有点写完最后一笔的释然,轻快得像释了重负。
她往断桥走时,脚步慢慢的,每一步都踩在月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青石板上,像拖着段舍不得放下的回忆。路过巷口的桂花树时,她停了停,抬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,放在鼻尖轻嗅,眼里泛起层水雾——年轻时她丈夫也总在这个时节,折枝桂花插在她的梳妆台上,说“桂花香能压过药味”,如今花还香,人却早不在了。
走到石栏边,她又停下脚步,望着栏上的菱花环。那花环是用细竹篾编的,篾条被摩挲得光滑,上面插着的新鲜菱花还带着水汽,青红相间,此刻在月光下轻轻转着,像个小小的轮盘。月光透过花瓣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影,忽明忽暗的,像无数个故事在眨眼睛——有的影晃动得欢快,是圆满的结局在笑;有的影总停在一处,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郁,像残缺的念想在哭,却都在时光里闪着光,等着被谁拾起,用新的日子续写成更长的篇章。
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碰了碰那菱花环,指尖触到花瓣上的露水,凉得像年轻时丈夫替她擦汗的帕子。她从袖中摸出片压得扁平的干桂花,小心地塞进菱花环的缝隙里,像是给这个故事,添了点自己的味道。
阿禾走出书坊时,炒莲子的香还在舌尖萦绕,带着点炭火烤出的焦甜,像把刚才听的故事里的苦,都中和了些。塔铃花干的清苦混着桂花香漫在衣襟上,苦里裹着甜,甜里藏着涩,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泡透的日子。她摸了摸怀里的锦囊,锦缎被磨得软了,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物件——拓纸的糙,是砖面的纹路;帕子的软,是丝线的温柔;碎瓷片的凉,是铜镜的余温。它们在里面轻轻撞,像一群攒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兽,絮絮叨叨的,全是没说完的惦念,一句接一句,断不了。
往北去的船还在码头等着,船夫的吆喝声远远传来,带着水腥气和船板的木头味,穿透夜色,在湖面荡出圈圈涟漪。但阿禾忽然不想走了,脚像被月光钉在了原地。她想再留一夜,留到天不亮,就去雷峰塔下拓张新的字,选那块刻着“三年”的砖,用最新的宣纸,调最匀的糨糊,拓出那些模糊的笔画,再往砖缝里塞朵刚从三潭边采的菱花——带着露水的,红得发亮的那种。
说不定,多年后也会有个像她一样的人,在某个同样的月夜,蹲在塔下拓字,竹镊子不小心从砖缝里挑出片褪色的菱花瓣,或是摸到块带着金线的绢帕,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更模糊的笔画时,能从纸纹里,听出那些走了很远的路,却始终不肯散的暖。
夜色里的西湖泛着层银辉,像谁不小心泼了碗融化的月光,从天上一直淌到湖里,把水都染成了透明的白。雷峰塔的影子浸在水里,长长的,像条铺展开的锦缎,塔檐的飞翘、砖缝的纹路,都在水里轻轻晃,像绣娘用银线一针针绣上去的。那上面绣满了故事,有的针脚密,是藏不住的心事;有的针脚疏,是说不出的怅惘,却都在丝线深处,绣着同一个词,不仔细看,只会当是寻常的水纹。
阿禾踩着月光往三潭走,鞋尖沾着的菱花香,混着拓纸的墨香,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痕,一步一个印,像在写一封给时光的信。开头是“苏燕卿”,那字迹要写得轻,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;结尾是“不散”,得用重墨,一笔一划都要刻进纸里,像怕被风吹散。路过采菱人的木盆时,她看见盆里还剩着几颗没卖完的红菱,便拿起一颗,菱角尖的绛色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封好的信笺上,沾着的火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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