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一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他紧紧回握住嬴政的手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:“对!名字!阿政,我们就从我的名字开始说起……从‘燕丹’这两个字开始说起。”
嬴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懵,不解地看着他,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,安静地等待下文。
燕丹的思绪,仿佛随着他的话语,飘回了数年前,那个风云激荡的咸阳宫。
“还记得吗?很多年前,华阳宫变平息后,先王(嬴异人)为酬功,力排众议,封我为‘安秦君’,爵——彻侯。”燕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。
彻侯!大秦二十等军功爵制中最高的那一级,非开疆拓土、不世之功不得封赏。
当时,此话一出,朝野哗然!宗室元老当场就炸了锅,纷纷跪谏,言辞激烈:燕丹乃敌国燕之太子,质于秦,身份敏感,岂能封赏我大秦最高爵位?此例一开,国将不国!
“当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,或嫉恨,或审视,或等着看我如何应对。”燕丹缓缓道,“我很快就明白了先王的用意。这不仅仅是封赏,更是一次逼迫,一次……站队。他是在逼我,当着天下人的面,与‘燕太子’这个身份,做最彻底的切割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:“于是,我做出了选择。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削断头发,公告天下——昔日燕太子姬丹已死!活下来的,只是大秦的彻侯,燕丹!”
他看向嬴政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:“从此,世上再无姬丹,只有燕丹。所有人都以为,我燕丹,是放弃了燕国太子的尊位,略去了‘太子’二字,成了‘燕丹’。以此明志,表示效忠大秦,与故国一刀两断,你……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吧?”
嬴政点了点头,眉头微蹙,似乎不明白燕丹为何旧事重提:“自然。寡人当时虽年幼,亦知你此举决绝,震动朝野。若非如此决绝,宗室与山东客卿岂能容你?大家都以为是这样的。”
“对啊,‘大家都以为是这样的’。”燕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笑容里的意味更加深长,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,“所以,这些年来,无论我做出多少利于秦国的贡献——献上曲辕犁、改良农具、提出水渠规划——在那些宗亲元老,甚至在吕不韦眼中,我燕丹,终究是‘其心必异’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:“因为我叫‘燕丹’!这个‘燕’字,就像一道永远洗不去的烙印,时刻提醒着他们我的出身。”
“他们盯着我,防着我,稍有风吹草动,弹劾我的竹简就能堆满你的案头,我这个彻侯,当得谨小慎微,如履薄冰,生怕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发展自己的势力?培养心腹?简直是白日做梦,自寻死路。”
嬴政沉默地听着,这些他并非不知情,只是从未听燕丹如此直白地,带着情绪地讲述过。
他能想象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压力。
燕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嬴政脸上,变得无比认真,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:“可我知道,那些人的弹劾、猜忌、警惕,其实都无关紧要。只要坐在王位上的你,相信我,认可我,我便可以一忍再忍,一退再退。我所有的底气,都来源于你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,才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但是,政哥,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——所有人都想错了,包括你。”
“我削发断亲,弃‘姬’从‘燕’,并不仅仅,或者说,根本就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,是为了切割与燕国的关系,向秦国表忠心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劈开笼罩了太久的迷雾:
“因为,我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燕太子!那个叫做姬丹的燕国质子,早在很多年前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,就已经真的死去了!”
“活下来的我,自始至终,都只是‘燕丹’!”
“姬丹是燕太子,而燕丹,就只是燕丹!”
这句话,如同惊雷,炸响在嬴政耳边,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困惑!
不是姬丹?只是燕丹?
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!
一个人,怎么可能不是他自己?!
嬴政的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,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燕丹那句“我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燕太子!姬丹早就死了!”如同最狂暴的雷霆,在他脑海中炸开,将过往所有的认知都搅得天翻地覆。
不是姬丹?那他是谁?
一个顶着姬丹名字、容貌的……幽魂?替身?
还是……?
无数个荒诞离奇的念头如同沸水般在他脑中翻滚,让他一时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,只能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,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的人。
燕丹看着嬴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,心中轻轻叹了口气,这仅仅是开始,更颠覆的还在后面。
他伸出双手,捧住嬴政的脸颊,强迫他与自己对视,掌心传来的温度是那么真实,驱散了些许对方眼中的茫然。
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一字一句,无比郑重地说道:“阿政,看着我。我接下来要说的话,在你听来,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,甚至……荒诞不经。”
“但请你相信我,我用我们之间过去十年的所有起誓,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实的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嬴政怔怔地看着燕丹眼中那片熟悉的,让他心安的光亮,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几乎是凭借本能,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无论多么难以置信,只要是燕丹说的,他……愿意去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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